欠你一句話

天氣好的日子,我總是放你在後陽台走走,你扭曲著身體,但還是很奮力地享受自由。不受控的神經讓你只能向左轉再左傳再左轉,轉到卡住了才能停下,有時傻傻卡著,但多半會哭著呼喚我來幫忙。

這兩年你很安靜,所以我不時會去看看你在幹嘛。也因此我被你制約了,你一出聲,我就會跳起來,無論白天夜裡或正在做什麼。

後陽台總是很乾淨,早晚圍牆把熱擋在牆外,把天光留在你的頭頂。常常我去看你的時候,你總是在微風中安詳地睡著。你睡著,我就很安心。我其實很在意你那轉不停、轉到整個身子完全扭曲的模樣。

你疼嗎?沒見你因此出聲過。失智或許是件好事,如果有一個能照顧你的人,如果能在一片能遮風避雨有光的家裡。但這些年,你真的好嗎?我沒有遺忘任何一頓你的灌食,該加的營養品和骨骼保養劑都沒有少,希望你至少是沒有餓到、沒有冷到、沒有熱到、或是轉轉轉的時候腿是有力、腳是不疼的。

兩年半來,你幾度垂危,有一次就在我生日前夕,我惶恐問M:「該不會……該不會牠要走在我生日這天?」那幾天晚上睡覺每個整點設鬧鐘,要起來摸摸看你還好嗎,伸出去的手卻總是遲疑不安……。

但你為我撐下來了,雖然身體軟趴趴的,像個沒支撐的布娃娃。你卻努力撐到台大蘇醫師回國,我用她指導的每日皮下注射和灌食把你搶回來。那半年,你和我,我們沒有真正的睡眠時間。你脆弱,我也變得很脆弱,半夜你瘋狂哭號亂撞,我也哭著不知如何是好無處求救。

天可憐見,我們度過了那段時間。慢慢地,你能吃下喝足足夠的食物和水份,我們停止了皮下注射,不然,我真快找不到你小小身軀上可以下針的地方了。

其後兩年,我們居然只靠食療就維持了健康的日常。當然,你迅速地老邁,從可以在陽台上站著團團轉、走幾十分鐘,到癱軟掙扎爬起來轉圈圈再跌倒……。然後白內障先整個遮蔽了你看見我的視線、接著開始聽不到我呼喚你的聲音,但是,你還是認得我的體溫、我的雙手、我抱你的姿勢、餵你的動作。你真的很配合我努力活下去。

你吃得很積極的早晚,我總是很開心。兩年來,你一直讓我這樣放心,我在菩薩面前每天祈禱,如果祂要帶你走,請讓你圓滿終老,活著的每一天都不要痛苦。

你幾歲了?我其實不知道。2010年我接手你,原只是個寄養家庭。你的飼主在你生了孩子之後,喜歡小寶寶,卻不想要狗媽媽了,於是把你關進了空屋的廁所,幾天來看一次。朋友輾轉把你送到了我家。

我做義工十多年,從沒有私心把狗留下來,但註定了原來是我要為你送終。

把蓬頭垢面的你照顧體面了,突然你竟椎間盤突出癱瘓了,我開始為你把屎把尿、早晚用吹風機熱風吹你的患部按摩復健。意外的你竟連手術也不必,自己站起來了,而且能走能跑,無異常狗!

我沒有動搖送養你的意念。你變得那麼健康、而且嬌小、而且毛髮蓬鬆美麗,你該有一家人專心好好的疼你,而我顧念太多狗,心總游移各處。我還是寫了你的送養文。

好認養人的問卷很快來到,談定了約看日期,霎時間我卻徬徨了,我打電話給那時正在去收容所路上的M,她說:「如果我到了收容所,剛剛好有一隻、長得像牠、體型接近,我們便換給他,好嗎?」我知道這是安撫我的話。

老天爺卻真的在收容所安排了一隻一模一樣、更年輕、一樣嬌小的灰黑貴賓在M眼前求援。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啊!

我誠實告知而且誠懇地讓認養人二選一,認養人選擇了新的那隻「哈囉」,牠更年輕貌美。但老哈囉在我心中,那份甘苦與共的革命情感早已變幻成家人血緣。從此我斷了送養你的念頭,知道老天爺也不願意。

11年了,白頭宮女你究竟幾歲?2019年你垂危時做過各種檢查,全身器官皆已衰微。當時我們猜測你超過十八。

你狼狽來到我家時,我很相信不出一段時間,我能把你養得烏黑亮麗,最後才發現你根本走灰灰黑黑模糊路線,而且很早就有了一頭白髮,分界處倒是很分明,就在頸項間。所以走在路上,常有路人笑問我:「牠的樣子好有趣,頭髮是染的嗎?」

健康的日子慢慢的、慢慢的像詐騙,彷彿長遠到不會有盡頭。老邁的速度卻在一瞬間撲至眼前。我帶著你,吵吵鬧鬧跌跌撞撞一下子竟過了十一年!

一路走來,你都很乖,但其實說乖不乖,曾經是個小炸彈,連貨運司機來我家送貨都認出你是義工辦公室裡那隻鬼叫不休的「警衛犬」。夜裡我兒子回家,你會爆炸一樣大叫,嚇得我從床上彈起來。不知從什麼時候你不叫了,後來我們才知道你失聰,你的世界變得很安靜。

怎樣才是最好的?但還是健康比較好吧。

不知道你的前半生是怎樣的,後面這十一年,希望我是一個還算及格的主人。沒有對你不好,但總沒有好到疼你像疼我以前的六隻狗,那很難,我誠實說真的很難。我頂多跟你說過:「你真可愛,我很喜歡你啦。」彷彿仍只是個寄養家庭。

但是,今天你不在了,我突然處處不是。原來,我一直沒跟你說過的那句「我愛你」梗在喉中無處抒發。

哈囉,不要怕,你現在可以身輕如燕地向彩虹橋奔去。去找賓果、哈哈、東東、丁丁、吉吉、扁扁、娃娃……告訴牠們你從媽媽家這裡直接奔來,而且傳個訊說:「媽媽一直還在想念你們。」

放心,黃家的哥哥姐姐和花園的貓狗一大掛,牠們和M姨的賓果會好好照顧你的,因為你是我們家的老么。

#照片:20160409 在武老坑花園狗聚
#20210901過世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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